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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,宁夏西吉县,六盘山的风依然燥热。 在这片曾被联合国认定为“不适宜人类生存”的土地上,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跟随一名走路摇晃的姑娘走了一段山路,也由此走近一群特殊的女性写作者——她们从黄土地里“长”出来,以笔为犁,耕耘着生活的另一种可能,也书写着自己的一方天地。 姑娘叫刘毅雪,2006年出生,患有先天性脑瘫。别人10分钟走完的路,她需要15分钟甚至更长。她说话慢,写字费力,但已经在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十多篇作品。
“我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呢?”面对记者的提问,她笑着反问道。这一问,也引出了记者此行关注的核心:当物资匮乏、身体受限、生活重压叠加,是什么让这些黄土地上的女性拿起笔,而文字又回馈了她们什么。 在西吉——中国首个“文学之乡”,答案,或许就藏在她们的笔尖之上。 苔花如米,绽于黄土之上 “要不是文字,我可能早就崩溃了。”初见单小花,是在她家的炕沿边。她倒了一杯茶,讲起了过往。2012年,她家突遭变故,丈夫离世,4个孩子需要抚养,自己也患重病住进医院。“那时候真觉得撑不下去了。”单小花回忆,她含泪给女儿写了几句话交代后事,托主治大夫马军转交。 马军读过之后,被字里行间的细腻情感打动,便鼓励单小花:“你有写作天赋,等病好了,把文章拿到文联投稿试试。”这个建议,成了单小花绝望生活中透进来的一束光。 出院后,单小花攥着一篇怀念母亲的散文,敲开了西吉县文联的门。“当时心跳得咚咚响,生怕人笑话。”文联的老师收下稿子,还送了她一捆书。一周后,文章发表在本地刊物《葫芦河》上。 “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。”单小花说这话时,依旧难掩激动。从此,这个独自拉扯4个孩子的农妇,开始了另一种劳作。白天,她在地里种荞麦、洋芋,在圈里喂牛羊;夜深,安顿好孩子后,她就趴在灯下写作。地里的庄稼、院里的鸡狗、生活里的琐碎,都被她一笔一画写进本子里。有时半夜脑海里蹦出几句话,她也会一骨碌爬起来,开灯,摸笔,赶紧记下。
“写作有一种神奇的力量,可以让我忘记所有的不快。”单小花说,“看着笔尖在纸上跳跃,就像有人倾听我的诉说,荒芜的内心便有了寄托。” 2019年,单小花出版了第一本散文集《苔花如米》。书名取自袁枚的诗句“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”。她把自己和西海固的女人们比作苔花——微小,却拼命向着阳光绽放。2023年,凭借超百万字的作品,单小花正式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 从在病床上写遗书到成为农民作家,单小花用了7年时间,把自己从深渊里拉了出来。她并不讳言过去的苦难,但更愿意笑着说现在:“孩子们都特别懂事,我只要喊一声,做饭的、洗衣的、按摩的都有,现在挺幸福的。” 步履蹒跚,行于山岭之间 如果说单小花是在人生旅途中被文字救赎,刘毅雪则是在生命的起点就与文学相遇。 她走路慢、说话慢、写字慢,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。父亲曾告诉她:“脚踏不到的地方,书却可以。”这句话,成了她人生的坐标。
刘毅雪在看书。受访者供图 给予她巨大力量的,还有同为西吉人的青年作家马骏。马骏笔名柳客行,自幼患脊髓性肌萎缩症,无法自由行走。求学路上,父亲背着他翻过一道道山梁。长大后,他躺在炕头,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“抠”出了散文集《青白石阶》,并凭此获得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。 “读到马骏的故事时,我整个人被击中了。”刘毅雪说,“马骏都没有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,我为什么要觉得?” 在当地妇联的沟通下,两个年轻人在西吉见了一面。没有豪言壮语,对话平静而坚实。马骏说:“文学对我来说,是一种尊严。”刘毅雪接过话:“阅读和写作,让残疾不再只是一种残缺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完整。”
如今,刘毅雪有十多篇作品发表在《葫芦河》等文学刊物上。她写父母的爱,写自己长大的日子。这个走路都不稳的姑娘,用笔把自己稳稳地立在了世上。 笔耕乡野,丰盈精神世界 单小花和刘毅雪并非孤例。她们身后,是一群正从黄土地上长出来的女作者。 在木兰书院,一群面庞黝黑的农村妇女围坐在一起,用夹杂着乡音的普通话朗诵诗歌、交流改稿。方才放下锄头和锅铲的她们,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稿纸,神情庄重。
而在整个西吉,更为庞大的写作者队伍让这里名声在外——这座不到50万人口的山区县,长期从事文学创作的作者达1600余人。全县19个乡镇建有文学协会,20多所学校成立了校园文学社。《葫芦河》杂志从1987年油印创刊至今,一直是西吉写作者的摇篮,单小花、马骏的第一篇作品都在这里发表。 在浓厚的文学创作氛围中,从豆蔻少女到白发老妪,越来越多的西吉女性用笔墨,写下这片黄土地上的悲欢与晨昏。 西吉作家马金莲,用80余万字的长篇小说《亲爱的人们》,记录了一个村庄从贫困到脱贫的历程,描绘出一幅西部山乡巨变的生动图景。而更多像单小花、刘毅雪一样的基层写作者,则从个人的生命体验出发,书写土地的变迁和精神的成长。 2020年11月,西吉正式退出贫困县序列。路通了、水来了、山绿了,比物质脱贫更深刻的,是精神世界的丰盈。依托“文学之乡”品牌,西吉探索“文学+农文旅”融合发展,2024年累计接待游客447.8万人次。 离开西吉那天,风依旧从六盘山吹来。 当地一名农妇诗人曾说:“诗情温饱了精神,洋芋撑起了骨骼。”这就是西吉的“半边天”——她们也许一生写不出传世之作,但她们用最朴素的方式,为自己赢得了精神世界的尊严,把自己活成了一部伟大的作品。从写苦难到写变迁,从诉说疼痛到讲述新生,她们的笔触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山乡巨变,也完成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崛起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