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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文艺女青年的返乡垦荒实践与稻田文创试验
2022-05-20 09:30:20  作者:张辉   来源:福建日报   责任编辑:卓志沐

——一个文艺女青年的返乡垦荒实践与稻田文创试验

□本报记者 张辉

白晓洋怀抱稻穗。 陆世飞 摄

《在田间》剧照

复垦前

整田

复垦后

夕阳下的稻田 陆胜 摄

农忙间隙的白晓洋

本版照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

这是一个人的故事,这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事。

来自屏南县的“90后”白晓洋,本过着许多人眼里光鲜亮丽的生活:投资文化传媒公司,承接商演,漂亮装扮,登台歌唱,享受掌声……但一次偶然的机会,她目睹了屏南县屏城乡南湾村上千亩撂荒山垅田,颇感心痛。于是,她决定租地种粮,让荒芜的土地重新挂满金黄的稻穗。为了提升稻田的整体经营效益,她还结合自己的特长,在自己的耕地上探索开展了一系列文创试验。

她吃着许多粮农吃过的苦,她走着许多粮农未走过的路。

挽起裤脚学种粮

不知不觉,白晓洋的开荒复耕计划已进展到第三年。

眼下,正值中稻育秧季。今年,她引入了湿润育秧法,这是一种介于水育秧和旱育秧之间的育秧方法,保持秧田湿润而不积水。

为了让复耕地更高产,她四处讨教。老农民说,湿润育秧更耗工,长出来的谷子没有水秧饱满;一位专家朋友说,湿润育秧前期土壤更透气,有利于扎根立苗,可减少烂种烂秧,秧苗更壮实。

一边是老经验,一边是新方法。听谁的?她索性一半水育秧,一半湿润育秧,“秋收时见分晓”。

白晓洋本不种粮。

1990年出生于屏南县代溪镇玉洋村一户普通农民家庭的她,从小到大却几乎没干过农活。在合肥学院上大学时,她就是一名活跃的文艺分子,和同学一起创办舞蹈工作室、组建舞蹈队。2013年毕业后,她作为合伙人之一,在泉州创办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,常年在泉州、厦门等地承接商演。

“白晓洋”是她为自己取的艺名,创意来自屏南著名景区白水洋,而她本名叫邱桂敏。

文化传媒公司的成功,让她有了一定的积蓄。2015年,为活化保护古村落,屏南开始引进一批艺术家,试水发展乡村文创,她由此看到沉寂乡村的新生机。

在此背景下,白晓洋于2016年只身回到屏南,创办了一糯千金农产品专业合作社,带领社员们梳理茶园,并用古法熬制麦芽糖、酿制黄酒。创立本土品牌,设计文创包装,实行线上销售……这个文艺青年,希望能让家乡好物重新焕发生命力。唱作俱佳的她还以家乡风土人情为素材,创作了《印象白水洋》《屏山南》等具有浓厚乡土气息的歌曲。

“合作社生产黄酒,需要安全信得过的糯米原材料。”白晓洋萌生了自己种地的想法。

一开始,她只想小试牛刀,租两三亩地种糯米。但在寻找地块时,她注意到山垅田抛荒的现象——屏南县平均海拔超过800米,大小山峰300余座,大部分耕地是破碎分散的山垅田,在偏远山村经常能看见撂荒山垅田。

“地上杂草长到一人高,粗壮的杆茅头扎得很深,撬都撬不动。”在屏城乡南湾村目睹村里1000多亩梯田悉数撂荒,她尤为震撼与惋惜。

“种地不赚钱。”不再种地的当地村民告诉白晓洋梯田撂荒的原因。

在白晓洋儿时记忆里,“乡亲们看到田坝里泛黄的稻穗,心中总是甜甜的味道”。

“如果这些沉睡的梯田全都复耕了,那该有多美!”白晓洋不顾亲友的反对,于2020年开始了开荒复耕——通过一糯千金农产品专业合作社,以每亩每年80元的价格,在南湾村流转了222亩荒地,首轮开荒50亩种植水稻,去年扩大至100亩,今年又增至150亩。

从此,她积极向各路专家请教种粮技术,并挽起裤脚走进农田,成为一名真正的躬耕者。劈草、整地、引水、打田埂、选种、育秧、插秧、收割、晒谷、碾米……她全程参与着。

农忙季节,她也会聘请当地村民作雇工。第一年请了10多人,今年增至30多人,每人每天200元工钱,带头管工的还有底薪。

“种了个寂寞”

为了开荒复耕,白晓洋没少操心。

通过当时省农科院派驻屏南县长桥镇柏源村的第一书记张辉,她引进迷你银粘、紫糯737等适宜当地种植的水稻品种,并尝试着在田里投放田螺和泥鳅,利用冬闲田种植紫云英,来年翻压还田,增加土壤有机质。

她推崇自然农法,坚持手工除草,但雇来的农民图省事,总想使用除草剂。她只能频繁监工,苦口婆心劝说,普及生态农业理念。

野猪时常出没,吃稻种,拱稻田,致其五六亩地受损。虽然水稻种植保险已将野猪造成的毁损纳入理赔范围,但看着一片狼藉的田地,她依然感到心疼。

辛辛苦苦、磕磕绊绊,2020年9月,首轮50亩地终于迎来第一次秋收。

结果,用白晓洋的话说,“种了个寂寞”。

她为自己算了一笔账:开荒(整理荒地以适合耕种的一次性投入)加种田(包括农资、种子、人工、地租等),不算自己投的工,平均每亩成本近3500元;亩产稻谷300公斤,出米率只有67%,最终每亩可加工出稻米201公斤。

这与白晓洋了解到的省里的一些统计数据有较大差距。

省种植业技术推广总站的摸底结果显示,全省种稻平均成本大致在每亩1300至1400元之间;同时,地区分化明显,在难以开展机械化作业的偏远山区,种粮成本远高于平原地区。

全国政协委员、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原局长赖应辉的调研数据显示,去年,在永安市小陶镇三星村,种一季水稻的生产成本是每亩1380元。其中,人工占大头:每亩地犁田180元,插秧240元,植保160元,收割190元。去年以来,化肥价格大幅上升,尿素、磷肥、钾肥等主要品种涨幅均超过50%。而根据2021年福建省籼稻谷最低收购价,每50公斤中晚籼稻128元。算下来,去年,在不考虑种粮补贴的情况下,三星村亩产600公斤稻谷的田地,利润也仅有156元。

“由于山垅田难以开展机械化操作,加之我第一次种粮,缺乏经验,成本比全省平均水平高,亩产又比全省平均水平低。”白晓洋悻悻道,“而生产出来的大米,又找不到市场,我只能厚着脸皮请亲朋好友捧场。”

白晓洋切身体会到之前村民对她说的“种地不赚钱”——2020年和去年,不算自己投的工,她开荒复耕合计投入约46万元,收入约41万元。

“种了个寂寞”,还不全是因为不赚钱。

刚开始种粮时,投入多、压力大,白晓洋跟村里商量,能不能种多少收多少田租。结果,有农民起哄道:“田老板自己圈地拿项目,不给农民田租咯!”

由于土地长期抛荒,四至不清,又未能及时拿到明晰的图纸,她连具体哪块田是自己的都不清楚。田边连避雨的茅屋都没有,她就搭了个小农用房,结果有农民跑来说占用了他的田地。第二年播种时,又有农民跑来说田是他们家的,要求把种子收回去。

“前两年,怕老人家身体不好,我没让父母参与。”她说,今年不得不请来父母,“村民觉得我是小女生,认为我说话没分量。而父母是地道的农民,跟村民有共同语言,沟通起来就简单多了”。

说服自己与他人

过去的两年多,白晓洋只能用文化传媒公司、合作社以及农闲时登台演出的收入,来支撑开荒复耕实践。

“亲朋好友都说我怎么这么傻。年轻人都去城里赚钱,连老年人都不愿意种田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父母很有钱,才让女儿任性去玩种田。”每年秋收时,她都想过放弃。

“但如果中途放弃,田又要荒了。”想到此,白晓洋又咬咬牙坚持了下来。

有一次,看到雇工吃午饭时有说有笑,觉得场景很温馨,她就用手机拍了条抖音。没想到,第二天,出镜的一位阿姨就找到她,要求把视频删了,理由是自己孩子觉得母亲种田“很没面子”。

“种田竟成了‘很没面子’的事?”白晓洋对记者苦笑道。于是,在说服自己坚持的同时,她还要说服这些叔叔阿姨,“他们不种,更没人种了”。

种粮之后,白晓洋对官方政策也更加关注了。

中央历来高度重视粮食安全,近几年中央一号文件也均有“让种粮有合理收益”“合理保障农民种粮收益”等类似要求。在耕地地力保护补贴、水稻种植保险补贴、种粮农民一次性直接补贴等中央财政支持基础上,各地密集出台一系列相关政策。我省专门制定《稳定发展粮食生产九条措施》;各县市也纷纷发布支持抛荒山垅田复垦复种的叠加补助政策,如屏南,复垦5亩以上抛荒耕地并种植粮食作物的,县财政每亩给予200元补助。

她向有关部门了解到,在福建,平均一亩地财政投入300多元,这为农民种粮提供了一定保障。

但农民的种粮积极性,仍有待进一步提升。

以再生稻为例。历年来,我省相关支持政策包括种子补贴、催芽肥补贴、加价收购等。但在尤溪县西城镇麻洋村,再生稻种植面积最高峰时近2000亩,最近10年规模逐年降低,现已不足200亩。

“种粮比较效益低,影响农民积极性,导致位置偏远、地形复杂的山垅田出现撂荒的极端现象,即便在平原地区,双季稻改为一季水稻、一季经济作物的现象也很常见,而仍种一季水稻也可能是‘无奈之举’,更多是为了水旱轮作、减小连作障碍。”赖应辉说。

为此,在财政投入的基础上,各地不断创新探索更多种粮激励机制。白晓洋坚守的底气,就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屏南县开展的“土地认领”行动。

去年2月21日,县里召开一场返乡创业大学毕业生座谈会。作为代表,她在座谈会上讲述了自己的创业历程和困难之处。她提出,熙岭乡已有部分干部在试水“土地认领”,希望自己的复垦地也能被纳入认领范围。

白晓洋没想到,几天后,县委书记专程到她的复垦地调研。不久后,屏南全面开启“党员干部认领一亩田”活动,动员党员干部带头,每人每年出资2500元认领一亩地,并以全县范围内的复垦地为主要认领对象。秋收时,地块产出的稻米归认领者所有。

当年5月,著名三农问题专家、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温铁军现场参与认种。当季,全县281名领导干部、5个工会自愿认领耕地316亩;今年,这一数字接近2000亩。同时,这一做法已在闽东全面推开。

如今,还没开始插秧,白晓洋的复垦地上就插满了认领牌子,“销路不愁了,种粮信心就有了”。

白晓洋得以重新核算她的种粮账:每亩地累计可拿到各级补助400多元;随着自身经验的提升,种田成本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下降;通过“土地认领”行动,解决了市场问题,每亩地的稻米能卖2500元。

稻田里的思考

伴随开荒复耕的,是白晓洋对提升稻田整体经营效益的更多思考。

“要跳出粮食发展粮食,在种粮卖粮之外寻求更多利润点。”白晓洋认为,破解“谷贱伤农”难题,关键在于延展产业链条,拓展多元业态。

近年来,一批文艺青年以“新村民”的身份入住屏南乡村,开起书屋、咖啡馆、酒吧、画室、民宿等。其中,熙岭乡龙潭村通过复兴老屋、复兴古村等文创试验,变身网红村,每年游客量达20万人次。

这给了白晓洋启发。

2020年芒种时节,她请来长期合作的青年导演刘圣辉,用手机拍摄了微纪录片《在田间》。该片主人公陆道求是南湾村农民,年过花甲依然坚持每年种两坵田。镜头下,陆道求和小孙子在高低错落的梯田里捡拾田螺、静观秧苗长势……这部原生态叙事纪录片,在华为与第28届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合作的“新影像·手机影片竞赛”中获得华为手机新影像荣誉。

同年10月,白晓洋自费发起的一场田园音乐节在南湾村的梯田上唱响,受邀而来的民间歌手在稻香里纵情歌唱;去年6月,南湾村第一次举办农耕文化节,由白晓洋承办,一大拨城里来的亲子游客在稻田里体验插秧、抓泥鳅、捡田螺……

此外,她还计划在村里搭建观影平台,将南湾村打造成乡土摄影基地,通过摄影发烧友的镜头,让村庄获得外界更多关注。

在她看来,以农田、农耕为素材,通过策划文化项目,吸引更多人气,可以带动本土农产品销售,并为日后发展农旅融合等新业态埋下伏笔。“今后,大米也不仅仅是大米,还可以开发出像‘五谷粉’这样具有更高附加值的深加工产品。”

变现,需要一个过程。截至目前,稻田文创试验尚未带来“真金白银”。

白晓洋似乎没得到什么,又似乎得到了什么。近年来,她先后被评为屏南县返乡青年创新创业先进典型、宁德市“天湖人才”、CCTV农业农村频道乡村振兴观察员,并当选宁德市人大代表。

“白晓洋的稻田文创试验,是延伸产业链、推动一二三产融合的有益探索。”赖应辉表示,“但对更多粮农而言,要提高种粮效益,还需政府层面进一步加快高标准农田建设,提高耕地质量;增加农业生产补贴,降低农资等种粮成本;加大农业科技投入,创新良种良法;实施优质粮食工程,提升单产与品质。”

其中,在高标准农田建设方面,2019年起,我省省级财政对通过高标准农田建设新增耕地每亩补助1.5万元。今年,全省计划新建90万亩高标准农田,并推广应用“数字农田”管理模式。

在种业创新方面,近年来,我省通过设立专项资金,有力促进了优质稻育种事业发展。当前,我省正积极推动水稻种质资源共享,加强育种协同攻关及相关配套技术研究应用,以期选育出更多有市场号召力的品种。

暖风细雨秧苗长。白晓洋戴着草帽,赤足踩在柔软的稻田里,随口哼唱起自己创作的《屏山南》:“淡淡酒香,聪慧儿郎,农耕忙,一埂一田呀,五谷香……”